老家在湘鄂毗邻处。90 年代初师院毕业分去了靠北的一座历史名城,名气比老家大得多。冬天干冷,风硬,人硬。待了不到两年,薪俸半发半拖,福利房也没轮上,便走了。什么都没要,也似乎什么都没有。
到了温州,一待便是许多年。
终点到站昆阳,夜里,有个妇人自告奋勇领我去学校。穿过弯弯石板小巷,冷不丁窜出条大狗,汪汪地叫,好生凶猛。妇人拿身子挡在我前头,一直送到校门口,转身走了。我居然忘了问她姓甚名谁。
温瑞塘河,把远远近近的一个个集镇、村落串起来。河里长满了水葫芦,发着臭。河旁的老榕树倒还是枝繁叶茂,村妇在树下洗衣裳,老人坐着纳凉。我也常去。
想不出什么特别的缘由,但很是喜欢温州这地儿。
离开公立学校太早,也太决绝。没有教师资格证,没有编制,没有职称。无根,也无凭,辗转各地,在各式各样的私立学校里讨生活。
学生认你,上课时过道上、教室外都曾挤满慕名而来蹭课的人,散了课还有人追出来问问题。
只是跟老板,总归处不长。也不是谁不好。到了那个份上,就散了。缘分。
有一桩旧事,一直没怎么跟人提。同窗,室友,分配到同一座城市,只是我留在了市区,他去了老家县城一中。那年入秋,薪俸还没影。他母亲进城寻他,想讨些钱抓药。他自己也周转不开。两人在路上碰见了。他回了宿舍,教案带进教室,又带了出来。然后被发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宿舍门框上。
那是他走上讲台的头一日。教师节。
家父做过一辈子的教书先生,清苦。后来偶尔提起,说幸好当年没把我送去京城念书。去了,或许就回不来了。他不知道的是,我没去京城,去了别处,生死关头差点就成为“失踪人员”,只是我觉得明显不对劲,中途走了。
年少轻狂时是出了名的爱拆台。真到了某个关口,反倒比谁都疏淡。不了解的不碰,不关己事的不搅,没触到底线的不管。走过几处地方,碰过几桩事,慢慢磨出来的。
李斯当年在上蔡做小吏,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屎担惊受怕,粮仓里的老鼠吃谷大摇大摆,说: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。他于是去求学,入秦,干到丞相,统一文字、度量衡,是真本事。最后被赵高构陷,被腰斩于咸阳,临刑对儿子说:我想跟你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。
一辈子追求位置,到头来位置害了他。他说“在所自处”,我不这么看。蹲在厕所里也可以是干净人,蹲在粮仓里也可以是脏老鼠。现代社会好就好在,允许你干干净净做个平凡的人。
张謇辞了状元去南通办纱厂办学校,拿本事托住一座城的人。常安民刻了元祐党人碑,但拒绝署名——一个石匠,把名字收了回来。李渔科举没走通,写书卖钱组戏班,不拿穷当武器,也不拿品味当盔甲。这些人上中下都有,但都清楚自己是谁。
苏轼被贬到海南没肉吃,研究怎么烤蝙蝠。也无风雨也无晴——他自己说的。得意的时候把别人当人,失意的时候把自己当人。不过是怎么与自己、与身边的人、与山川日月相处的问题。就我而言,磕磕绊绊几十年,如今检点:两个儿子也都不错,老婆贤惠,家还在,身体还没垮。夫复何求哉!
临近退休,朋友相邀来南方办学。碰上民办学校的寒流,苦苦挣扎着,但活下来了。赚不了什么钱,但走在这小小的校园里,脚下的地,是踏实的。
南方四五线小城里,一条不大不小河流从城中时分时合地穿过,江心有好些沙洲长成的小岛,道旁满是木棉。开花的时候,满树通红。落花时节,花落水面,顺着江流漂去南海。
沿海小镇渔村多海鲜,价廉物美。可惜痛风,不能多吃。烤生蚝是小儿子的最爱。
入了秋,刚退居二线,闲暇多起来,傍晚常在江边走走。太阳落得不急,江面上一层一层的光,风一吹就散了。
能走到今天,坐在江边,看别人忙忙碌碌——也还不错。
—— 蒲柳散人,2026 年 9 月 16 日成稿于广东阳江。
评论